留学两年,我给 17 所海外高校的学生讲计算机课

写于 2026-11-05

2023 到 2024 年,我在海外读书。课余时间做的事很朴素:给人讲计算机课,挣生活费。前后讲了两年,学生来自十七所海外与港澳高校,从本科一年级到研究生都有,全程用中英双语。两年下来我最有底气的其实只有两件事:读得懂英文原版教材与论文,说得出与它对应的中文专业术语。 另一件收获在看不见的地方——我密集地体验了世界不同地区的计算机教育,发现它们大多比我们更偏实操、偏实践。下面是那两年留下的一些记录。

一、起因:先解决生活费,顺便讲点自己熟的

决定去讲题的直接原因很现实:留学的生活开支要靠自己补。而我手上唯一方便变现的东西,就是计算机专业课——408 那几门、编程语言、数据库、数学,这些我讲了多年,讲一节课的备课成本最低。

第一单讲的是数据结构。讲完那次我意识到一件事:这不是"输出",而是高强度的输入。对方的教材是英文原版,课后作业是英文 project,考题的问法跟国内考研题完全不是一路。为了讲清楚,我得先把那门课的教材、slides、past paper 全读一遍。一个学期下来,英文技术阅读的速度和准确度比背单词快得多。

所以后来我跟人介绍这段经历时,会强调它是双向的:我把中文语境下的讲法、408 体系里的做题套路带给他们;他们把英文教材的组织方式、课堂的真实要求、评分标准带给我。

二、讲的都是什么课

学生分布在这些学校(按地区,仅列校名):

  • 美国:康奈尔大学、普林斯顿大学、乔治城大学
  • 加拿大:约克大学
  • 英国:伦敦大学学院、曼彻斯特大学、利物浦大学、谢菲尔德大学、索尔福德大学、哈德斯菲尔德大学
  • 澳大利亚:悉尼大学、新南威尔士大学
  • 中国内地、港澳与海外校区:上海交通大学、香港大学、香港岭南大学、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、澳门城市职业学院

课程门类集中在计算机专业的主干:

方向 具体内容
硬件与体系 计算机组成原理
系统与网络 计算机网络、IPv6 网络
数据与算法 数据结构、算法与博弈论、离散数学、大学数学
编程语言 C 语言、Python 开发、数字媒体技术
数据与智能 数据库、数据科学概论、数据分析、人工智能、机器学习
前沿方向 普适计算(pervasive computing)、计算机基础

这份清单概括起来是:从大一的基础课,一直到研究生的专业方向课。越基础的课反而越难讲——因为基础课每一句话背后都压着一整套体系,而学生往往只要一个"能过考试"的版本。

三、我的强项:读得懂英文原版,也能接住对应的中文术语

讲了两年我才认清,我真正提供的不是"英语陪练",而是两件更具体的能力:能读懂英文教材、论文、slides 和 past paper 的原文;能把英文里的概念准确落到中文的专业术语上,再用中文讲清楚。

第二件事比第一件难得多。技术上真正卡人的不是句子,是术语对不上:同一个英文词在中文里有两三种译法,或者一个中文词对应好几个不同的英文概念。学生看英文资料时觉得懂了,翻开中文教材又不知道说的是哪个东西,中间那层转换没人替他们做。

英文 中文的麻烦之处 讲课时怎么说清楚
stack / heap stack 译"栈"或"堆栈";heap 在内存语境是"堆",在数据结构语境也是"堆"(优先队列) 先问清是内存区域还是数据结构,两个"堆"分别是 heap 的哪一面
hashing / hash table "哈希"与"散列"并存,同一本教材前后还不统一 统一说散列,首次出现时标注 hash
pervasive computing "普适计算"与"泛在计算"两种译法,UbiComp 又是另一支 按对方教材的用法对齐,不硬推自己习惯的译名
greedy 译法没问题,但中文"贪心"听起来像贬义,学生容易先入为主 先讲交换论证,再讲这个名字的由来
pruning "剪枝",但英文里 prune 也指删减数据 说"剪枝"时点明是"提前判定不可能更优"

所以我的讲法固定成三步:先用英文原文确认这个概念到底指什么 → 找到中文里对应的标准术语 → 用中文术语重讲一遍,并说清两个术语的边界差别。 这三步做完,学生看原版资料和看中文教材才接得上。

顺带还有一层差别:中文教材讲一个结构通常是定义 → 性质 → 存储表示 → 算法,英文教材更爱 motivation → 一个例子 → 形式化 → 边界情况。同一段内容按中文路径讲,英文教材的学生会觉得"你直接给我结论";按英文路径讲,国内学生又觉得"绕"。这条后来直接影响了我排讲义顺序的习惯。

四、最大的收获:各地普遍更偏实践,理论是为实践服务的

这一层是我去之前完全没想到的。国内学计算机(尤其考研与 408 体系),知识是以考试科目的形式组织起来的:这一章考什么、题型怎么变、怎么拿分。而那两年接触的课,无论北美、英国还是澳港,组织方式几乎是反过来的:先给一个要交付的东西,理论是为了让你把这件事做成。

  • 北美的课通常 project 与 problem set 密集,理论讲完第二周就要写代码做出一个能跑的东西;
  • 英国的课笔试权重高,但题目往往给一个具体场景,让你把结论推出来、说明为什么在这里成立;
  • 澳港的课 assignment 的交付要求写得极细,格式、接口、报告结构都算分。

共同点相当一致:很少有人为"理论本身"学理论,理论是完成交付的工具。 这并不是说理论不重要——恰恰相反,做得越实的地方,越会在关键处追问"为什么可以这样"。区别只在顺序:先有要解决的问题,再回到理论里找依据。

体系 主要考核形式 真正在考什么 讲课时要往哪偏
北美 problem set 密集 + project + 期中期末 能不能把课上的东西用到没见过的场景 多讲"如果条件变了怎么办"
英国 期末笔试权重高,证明与推导题多 能不能自己把结论推出来 多讲每一步为什么成立
澳 / 港 assignment + 期末,交付要求细 能不能在给定约束下按时交付合格结果 多讲工程细节与格式要求

这个观察对我的影响很直接:讲理论之前,先说它能让你做成什么。 学生一旦知道这一章最后要落在一个跑得起来的程序上,理论就不再是要背的东西,而是手边的工具。

五、带回来的四个习惯

这段经历最实在的产出,是四个改不掉的习惯,它们现在全部落在我自己的课里:

  1. 先讲"卡点",再讲知识。 学生问出来的问题高度重复,重复的那几个点就是这门课真正的难点。我在 数据结构与算法(93讲) 每章末尾的易错点清单,一大半来自那两年的高频提问。
  2. 讲理论之前,先讲它能做成什么。 每一章开头先给一个具体任务,再回头讲原理。这一条是从各地的实践导向里学来的。
  3. 同一个结论至少给两种讲法。 定义路径讲一遍,例子路径再讲一遍,听得懂哪条走哪条。
  4. 术语必须能双语对齐。 读得懂英文原文、接得住中文术语,这一层转换替学生做掉。这条后来直接影响了 Flynn Reads 英文原版精读 的做法——不是把英文翻成中文,而是用英文的逻辑把一段论证拆开。

六、三点提醒,给想做同类兼职的留学生

如果你也在留学、也想靠讲专业课补贴生活费,下面三条是我踩过之后才明白的:

  1. 边界要在开口前说清:讲方法,不做作业。 可以讲思路、讲错在哪、讲同类题怎么变形;不能代写、不能代交、不能替考。这条守不住,两边都担风险——对方可能触犯学校的学术诚信条例,你可能连签证一起赔进去。
  2. 别用学校邮箱、别在课程群里发广告。 不少学校的 honor code 对"有偿帮助同学完成作业"是有明确限制的,用校内渠道宣传等于自己留证据。
  3. 备课时长要算进成本。 一小时课往往要两小时备课,第一次讲一门新课甚至会翻倍。按小时报价之前先把备课算进去,否则讲得越好亏得越多。

这段经历现在还在用

本文属于「记录」栏目下的教学记录,不是某一门课的分章讲义。分章讲义见 IT教学 栏目的数据结构、算法设计、C 语言、微积分、离散数学各章;课程总入口见 飞云课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