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洛伊德为什么永远是对的？
耶鲁公开课《心理学导论》学习笔记 · 第 3 讲
西格蒙德·弗洛伊德，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心理学家。他的肖像印在 T 恤上、出现在表情包里、在各种流行文化中被反复引用。如果你让一个人说出一个心理学家的名字，十有八九是弗洛伊德。
但布鲁姆教授在第三课的开场，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介绍方式。
他说弗洛伊德被提名诺贝尔医学奖和文学奖——但一个都没拿到。为什么没拿到医学奖？因为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写了一封信，说不要给弗洛伊德颁奖。 爱因斯坦的评价是："他不配得诺贝尔奖，他只是个心理学家。"
布鲁姆接着说：弗洛伊德死后数十年，他的许多核心思想已经被现代心理学抛弃。但有些东西保留了下来。
这堂课的核心问题很简单：弗洛伊德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？以及——他的理论是科学吗？
一、弗洛伊德的两个核心贡献
布鲁姆说，不管你对弗洛伊德怎么看，有两个想法是他真正重要的遗产。
第一个：无意识动机。 你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你正在做的事。
想象一下你决定和某个人结婚。别人问你为什么，你说：我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，准备好结婚了；这个人聪明又有吸引力；我想要孩子。这是你诚实的回答——你没对任何人撒谎。
但弗洛伊德会说：仍然有欲望和动机在支配你的行为，而你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。 也许你要嫁给他因为他让你想起了你父亲。也许你是在报复一个背叛过你的人。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些，你会说那完全是胡说八道。但这并不会阻止弗洛伊德——他会说：这些过程是无意识的，你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这个想法比它听起来要激进得多：你可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你所做的事。
第二个：无意识动力学（冲突）。 你的脑子里不是只有一个理性的声音。根据弗洛伊德，有三个不同的系统在激烈地彼此冲突——你的行为方式不是一个单一理性存在的产物，而是一群相互冲突的生物的斗争产物。
二、本我、自我、超我
本我（Id）——与生俱来。它是你大脑的动物部分。它想吃、喝、排便、获得温暖和性满足。它是非常愚蠢的——完全遵循快乐原则，想要快乐，而且现在就要。弗洛伊德有一个精彩的短语：婴儿是"多形态的变态"（polymorphously perverse）——对快乐的纯粹渴望，没有界限。
但生活不是这样的。你想要的并不总是你得到的。
自我（Ego）——在婴儿期从本我中发展出来。它根据现实原则工作。它要弄明白：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闯出一条路来？如何满足欲望？在哪些情况下需要放弃它们？对弗洛伊德来说，自我的出现标志着意识的起源。
超我（Superego）——父母和社会规则的内化。当你因为某些欲望或不恰当的行为受到惩罚时，你在心里构建了这个超级自我。它就是你的良心——像动画片里你肩膀上的小天使——但它也很愚蠢。它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道德哲学家。它只会说：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，真恶心，别那样做。
本我说：我要！超我说：你真恶心！你和你的自我被夹在中间，试图做一个正常人。
根据弗洛伊德，这三个系统的大部分运作都是无意识的。你无法内省并找到它们——就像你无法"感觉"到你的肾脏在工作一样。
三、性心理发展阶段
弗洛伊德将人格发展划分为五个阶段，每个阶段都与一个特定的性感区相关。如果在某个阶段出了问题——比如父母处理不当——你就会"固着"在那里。
口唇期（Oral Stage，0-1 岁）： 嘴巴与快乐相连——吮吸、咀嚼。如果断奶处理不当，成年后可能会出现口唇期行为：字面上是吃得太多、嚼口香糖、抽烟——更抽象地说，你可能是一个"依赖的、需要照顾的人"。
肛门期（Anal Stage，1-3 岁）： 如厕训练是关键。如果处理不当，你可能会成为"肛门人格"——字面意思是你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粪便——表现出来就是强迫症、过分整洁、小气。
性器期（Phallic Stage，3-5 岁）： 这就是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。
布鲁姆讲俄狄浦斯情结时，整个教室非常安静。而且他说：我为了讲这个挣扎了很久。
故事是这样的：三四岁的小男孩爱上了妈妈——妈妈是甜蜜的、善良的、美妙的。但爸爸挡在路上。小男孩想杀了爸爸。但他渐渐意识到，爸爸很强大，而且爸爸可能知道他想干什么。然后他问自己：爸爸能对我做的最坏的事是什么？答案是——阉割。所以他得出结论，爸爸要阉割他。他吓坏了，于是放弃了，把性欲压抑起来——进入潜伏期（Latency Stage），然后到青春期进入生殖期（Genital Stage）。
布鲁姆讲到这里时，看了台下一眼，说："作为两个男孩的父亲……我的儿子们确实到了那个阶段，明确表示想娶我和妈妈。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我身上——那也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。"
台下轰然大笑。
四、防御机制
这些都是自我用来不让本我的可怕内容进入意识的心理过程。布鲁姆列举了五种：
升华（Sublimation）： 把性能量或攻击性能量转向社会认可的活动。比如毕加索把性能量变成艺术作品。
置换（Displacement）： 把被禁止的冲动转向更合适的目标。被爸爸欺负的男孩不能打爸爸，所以他踢了狗——"我恨这只狗"比"我恨我爸"更容易接受。
投射（Projection）： 把自己不想要的冲动放到别人身上。布鲁姆举了一个经典例子：同性恋欲望。如果我对你有性欲望但我为此感到羞耻，我可能会说："你是在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看我吗？你在追求我吗？真恶心！"——其实是我把自己的欲望投射给了你。
布鲁姆说："那个相信别人痴迷于同性性行为的人——通常是他自己在这方面的冲突最激烈的人。"这个观点后来被大量社会心理学研究支持。
合理化（Rationalization）： 为自己的行为提供社会可接受的解释。打孩子的父母通常不会说"我喜欢打孩子"，而是说"这是为了他好"。
退行（Regression）： 在压力下退回更早的发展阶段——压力大的孩子会变得更年轻、会哭、会吮吸拇指。
五、科学评估：弗洛伊德是科学吗？
讲完了所有内容，布鲁姆把最关键的问题放在了最后。
有两种方式可以拒绝一个科学理论。一种可能是它是错的。比如，有人曾认为自闭症是因为母亲不够爱孩子——这是一个可检验的主张，但它被证明是错的。
但弗洛伊德面临的是另一种更根本的问题——用物理学家沃尔夫冈·泡利的话来说："他甚至没有错。"
哲学家卡尔·波普尔提出了可证伪性（Falsifiability） 的概念——一个真正的科学理论必须对世界做出强有力的断言，并且承担被证伪的风险。如果它不能被证明是错的，它就不够有趣，不能成为科学。
弗洛伊德的核心问题就在这里。
当弗洛伊德对病人说："你恨你妈妈。" 病人说："哇，这说得通。"弗洛伊德说："我是对的。" 如果病人说："不，我不恨我妈妈！真恶心！"弗洛伊德说："你的愤怒表明，这个想法对你来说是痛苦的。你把它压抑了。我还是对的。"
无论你怎么回应，弗洛伊德都对。这就是自封闭逻辑——不可证伪的经典案例。
当具体的可检验的预测被提出来时——口唇/肛门性格特征、断奶/如厕训练的影响、性取向的形成、精神分析疗法的疗效——结果呢？很少有证据支持它们。
那么，弗洛伊德在现代心理学中还有位置吗？
布鲁姆说：即使弗洛伊德的许多具体主张站不住脚，他的核心洞见——无意识的重要性——仍然是现代心理学最坚实的基石之一。
当你理解语言时，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。你可以一边开车一边嚼口香糖——如果你很擅长，你甚至不知道你在做这些动作。你在不知不觉中处理大量的信息。社会心理学的研究一再证明：你的好恶、你的决定、你的第一印象——你对大部分原因都没有意识。
所以结论是这样的：弗洛伊德关于无意识很重要——他是对的。但弗洛伊德关于无意识如何运作的具体理论——性心理阶段、俄狄浦斯情结、口唇肛门人格——大多数被证伪或未被支持。
布鲁姆在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：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，在耶鲁的心理学系，几乎没有人研究弗洛伊德。 他更多地出现在历史系和文学系的课堂上。
但在心理学系之外的文化中，弗洛伊德依然无处不在。他塑造了我们对梦、对潜台词、对"说漏嘴"的理解。一百年后，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深受弗洛伊德影响的世界里——不管我们承不承认。
下一篇预告：基础——斯金纳 如果弗洛伊德说一切都在大脑里，那斯金纳说的正相反——一切都在环境里。行为主义的三个极端主张、巴甫洛夫的狗、小阿尔伯特恐惧实验、以及为什么这本书终于说——行为主义是错的但很有用。
系列文章： - 心理学第1课：一根铁棍穿过脑袋之后 - 心理学第2讲：你只不过是一群神经元 - 心理学第2讲下：你的大脑为什么比电脑厉害 - 第 3 讲：弗洛伊德为什么永远是对的？ ← 本文 - [第 4 讲：奖励和惩罚能解释一切吗？]（链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