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只不过是一群神经元
耶鲁公开课《心理学导论》学习笔记 · 第 2 讲(上)
弗朗西斯·克里克,诺贝尔奖得主、DNA 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之一,提出过一个「惊人的假设」。他是这样写的:
你,你的欢乐和悲伤,你的记忆和抱负,你的个人认同感和自由意志——事实上,只不过是一大群神经细胞及其相关分子的行为。
用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作者刘易斯·卡罗尔的话来说:你只不过是一群神经元。
布鲁姆教授在第二课的开场,就抛出了这个观点。然后他看着台下几百名耶鲁新生说:公平地说,这是一个奇怪而不自然的观点。它让人不舒服。我不指望你们一开始就相信——事实上,如果很多人在课程结束时仍然不信,我也不会惊讶。
因为大多数人的直觉和这个观点正好相反。
二元论:你的第一直觉
大多数人都是二元论者。这不是一个学术标签,而是一种深深嵌入我们语言和文化中的直觉。
二元论最著名的捍卫者是勒内·笛卡尔(1596–1650)。他承认动物是机器——他甚至称它们为"野兽机器",只要触发合适的开关,它们就做出对应的行为。但他说人不一样:人既有物质的身体,也有非物质的灵魂。
笛卡尔给出了两条论据。
论据一:创造性与自发性。 笛卡尔生活在 17 世纪的法国,当时皇家花园里已经有了一些液压驱动的机器人——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那个年代的迪士尼乐园。你踩到某个地板,一个剑客拿着剑跳出来;你走到另一个位置,一个游泳的美女藏到灌木丛后面。笛卡尔说:机器只能对特定刺激做出固定反应。但人类不是。人类能创造性地使用语言,能自发地做出选择。没有机器能做到这一点,所以我们不仅仅是机器。
论据二:怀疑方法(我思故我在)。 这是笛卡尔最著名的论证。他说:我怎么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?也许我被一个邪恶的恶魔欺骗了(这个想法到了现代就是《黑客帝国》)。我可能没有身体,我可能在做梦。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怀疑——我在思考。怀疑本身就是一个思考行为。所以"我"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。而我能否认我的身体存在,但不能否认我的"心灵"存在——这说明心灵和身体不是一回事。
二元论为什么这么有吸引力
布鲁姆教授指出,二元论不只是笛卡尔的哲学观点。它刻在我们的直觉里。
第一,我们的语言出卖了我们。 我们说"我的胳膊"、"我的心脏"、"我的身体"、"我的大脑"——好像"我"和"我的身体"是两个不同的东西。如果我不是我的身体,那我是什么?一个居住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。
第二,我们相信人格可以独立于身体。 你能理解《十三快三十岁》这部电影——一个小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成年女人——不是因为你觉得这是纪录片,而是因为你在直觉上接受"同一个自我可以装在不同的身体里"。同样的道理,《变形记》里格里高尔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昆虫,荷马史诗里女巫把人变成猪。卡夫卡和荷马都在利用同一个直觉:你和你居住的身体是可以分开的。
第三,大多数人相信身体死亡后自我仍然存在。 布鲁姆引用了在芝加哥做的一项调查。样本中 96% 的基督徒说死后会上天堂。但有意思的是,自认为犹太教的人——虽然犹太教对来世并没有清晰的教义——大部分也说死后会上天堂。甚至连自认为"无宗教信仰"的人,大多数也回答了:"我要去天堂。"
二元论不是少数人的观点。它几乎是全人类的出厂设置。
为什么科学说二元论错了
尽管二元论如此有吸引力,今天的科学共识是:二元论是错误的。
原因之一是逻辑问题。 如果你说心灵是非物质的,身体是物质的,那它们如何互相作用?你决定举起手(心灵活动),手就真的举起来了(身体活动)——这个"接口"在哪里?笛卡尔自己也答不上来,只能说这大概是松果体的功能。但这就把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个更精确的未解之谜。
原因之二是物质世界比笛卡尔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 笛卡尔当时的合理推论是:"物理物体就是做不到下棋、识别物体、逻辑推理这种事。"但现在我们知道,机器可以下棋——而且下得比任何人类都好。机器可以识别语音、操纵符号、做复杂的数学计算。笛卡尔基于那个时代的"机器"画出的界线已经被技术彻底抹掉了。
原因之三是——也是最有力的——我们有压倒性的证据表明大脑和精神生活直接相关。
物理改变大脑,就改变了你的心智。这一点古人就知道:头部受伤会改变智力,梅毒会让你精神错乱,咖啡因和酒精会影响你的思维。但现在我们可以看得更清楚了。
布鲁姆说:如果我们把你放进 fMRI 扫描仪实时观察你的大脑活动,通过观察你大脑中的活动模式,我们就能分辨出你在想音乐还是想性。 我们可以区分你在解决道德困境还是其他问题。
这并不是魔法。头脑就是大脑所做的,就像计算是计算机所做的一样。
然后,一点谦卑
讲完这些,布鲁姆教授在课堂接近尾声时说了一段特别的话。
他说,心理学家试图把心智当作信息处理器、当作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来研究。我们研究面孔识别、语言理解、运动控制、逻辑推理。我们会问:什么样的程序能解决这些问题?
但仍然存在一个难题——意识的困难问题(The Hard Problem)。
我的电脑可以下棋,可以识别数字,可以做数学——也许它做这些事的方式和我一样。但我的电脑没有感觉。它不是"作为什么"在下棋。它不会在赢棋时感到快乐,在输棋时感到沮丧。主观经验——作为一个人是什么感受——不是简单的信息处理能解释的。
赫胥黎在 150 年前说过一段话,至今仍然适用:
"如此非凡的意识状态,竟然只是刺激神经组织的结果——这就像阿拉丁擦拭神灯后精灵出现一样,令人费解。"
一个肉质的、灰色的、你自己看了都会觉得恶心的肿块——如何能产生欢乐、悲伤、爱和自由意志?
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布鲁姆说:如果我们接受心灵是机械的——所有行为最终都是神经化学物理过程的结果——那我们如何与人文主义价值观共存?
如果一个学生违法了,那是他的自由选择,还是他的神经递质的必然结果?如果一个陌生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人,他值得表扬,还是"只不过是一群神经元做了它被设定要做的事"?
自由意志和责任还存在吗?人的内在价值从何而来?精神价值又是什么?
有三种可能性:你可以拒绝科学观点,拥抱二元论;你可以接受科学观点,抛弃一切人文主义价值观——宣布自由意志和内在价值只是幻觉;或者,你也可以试着把它们调和起来。
布鲁姆说:这个张力贯穿整个课程。
所以说,第二讲从"你只不过是一群神经元"这个惊人假设开始,绕了一大圈,最后回到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。
布鲁姆在下课前说的话让我很触动。他说,这门课不会告诉你心灵的机械概念有多美、多奇妙。恰恰相反——它会让你不舒服。 它会挑战你对自己的理解。它会让你面对一个可能无法调和的矛盾。
我觉得,这才是这门课真正有价值的地方。不是给你标准答案,而是让你自己面对这些问题,然后自己决定站在哪一边。
下篇预告:大脑不是电脑 860 亿个神经元如何协同工作?全或无的动作电位是什么?为什么你的大脑比任何电脑都厉害——以及那些"大脑出了问题"的人,如何反过来让我们理解正常的大脑。
系列文章: - 心理学第1课:一根铁棍穿过脑袋之后 - 第 2 讲(上):你只不过是一群神经元 ← 本文 - 第 2 讲(下):你的大脑为什么比电脑厉害(待发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