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是什么？
耶鲁公开课《心理学导论》学习笔记 · 第 11 讲（下）
婴儿为什么爱妈妈？
这个问题看起来很愚蠢。当然是因为妈妈给孩子喂奶，给孩子食物啊——还有什么比食物更重要的？
20世纪中期，行为主义心理学正是这样认为的。斯金纳（B.F. Skinner）提出了著名的"强化理论"——行为的结果决定了行为会不会重复。
根据这个理论，婴儿爱妈妈的原因很简单： - 婴儿饿了 - 妈妈给它食物（正强化） - 所以婴儿就把妈妈和"获得奖励"联系起来 - 所以婴儿就爱妈妈了
这就是"橱柜理论"（The cupboard theory）——妈妈就是一个提供食物的橱柜。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了。
这个理论听起来很有道理。毕竟，食物是最基本的需求。"有奶便是娘"嘛。
但在20世纪50年代，心理学家哈里·哈洛（Harry Harlow）做了一个实验，彻底推翻了这个理论。
这个实验也成为了心理学史上最著名、也最有争议的实验之一。
一、铁丝妈妈 vs 布妈妈
哈洛的实验是这样做的：
他把刚出生的小猴子和猴妈妈分开，然后给它两个"代理妈妈"：
- 铁丝妈妈：用铁丝做的，很硬，很凉。但它胸前有一个奶瓶，可以提供奶水。
- 布妈妈：用柔软的绒布做的，很温暖，很舒服。但它没有奶瓶，不能提供任何食物。
然后把小猴子放在有两个妈妈的笼子里，观察它会花更多时间和谁在一起。
根据行为主义的"橱柜理论"，小猴子当然应该更喜欢铁丝妈妈——因为它提供食物啊。食物是最大的强化物，不是吗？
但实验结果完全相反。
小猴子几乎所有时间都和布妈妈在一起。它只有在实在饿的不行的时候，才会爬到铁丝妈妈那里喝几口奶，然后立刻就回到布妈妈的怀抱里。
温暖的接触，比食物更重要。
这还不够。哈洛做了第二个实验：他把一个恐怖的、会发出巨大噪音的机械玩具放进笼子里，吓唬小猴子。
小猴子的反应是什么？
它立刻冲向布妈妈，紧紧地抱住它，用它来获得安慰。它完全不会去找铁丝妈妈——即使铁丝妈妈才是给它食物的那个。
当你害怕的时候，你会去找你爱的人，而不是去找一个食物来源。
这就是哈洛实验的核心结论：接触舒适（contact comfort）是爱的核心要素。食物很重要，但它不是爱的原因。
爱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。爱是因为你本身。
二、鲍尔比的依恋理论
在哈洛做实验的同时，英国精神病学家约翰·鲍尔比（John Bowlby）提出了依恋理论（Attachment Theory）。
鲍尔比认为，婴儿对母亲的依恋不是后天学会的，而是天生的机制。
这个依恋机制有两个部分：
正面： 婴儿会被妈妈吸引，主动靠近她，寻求舒适感和社交互动。
负面： 婴儿会害怕陌生人。看到陌生人的时候，他们会躲到妈妈身后。这就是"陌生人焦虑"——几乎每个婴儿在8-12个月的时候都会出现。
为什么会有这个机制？还是进化的原因。
在原始社会中，婴儿离开妈妈是非常危险的——可能会被野兽吃掉，可能会迷路，可能会受伤。所以那些天生就会紧跟妈妈、害怕陌生人的婴儿，更容易活下来。
而那些不害怕陌生人、随便乱跑的婴儿，活下来的概率就低多了。
所以，"妈妈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"、"看到陌生人就害怕"——这些本能被进化写进了我们的基因里。
三、如果完全没有接触，会发生什么？
哈洛的实验还有更黑暗、也更令人不安的部分。
他把一些小猴子单独关在笼子里，完全没有任何社交接触，没有妈妈，也没有同伴。
结果是什么？
这些猴子长大了之后，出现了严重的社交障碍： - 它们不知道怎么和其他猴子相处 - 它们不会交配 - 当它们被迫成为父母之后，它们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孩子——甚至会虐待和杀死自己的幼崽
哈洛的实验很残忍——现在我们已经不会再做这样的实验了。但它揭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真理：早期的社交接触，是心理正常发展的必要条件。
人类也是一样。
20世纪初，有研究观察了条件恶劣的孤儿院。这些孤儿院给孩子提供了足够的食物、医疗和干净的环境——但没有接触。护士很少抱孩子，很少和他们说话，很少和他们有身体接触。
结果是什么？
这些孩子的发育严重迟缓。很多孩子两岁了还不会走路，不会说话。死亡率非常高。即使活下来的，很多也有终身的心理问题。
食物和水是不够的。你还需要爱。你还需要接触。
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（NICU）都鼓励"袋鼠式护理"——让父母抱着早产的婴儿，皮肤贴皮肤，即使婴儿还在插着管子，还不能自己吃奶。
因为医生现在知道了：接触本身就是一种治疗。
四、关于爱的重新定义
哈洛的实验和鲍尔比的依恋理论，彻底改变了我们对爱的理解。
在那之前，人们认为爱是"更高层次"的需求——只有在吃饱穿暖之后才会想要的奢侈品。
但哈洛告诉我们：爱是一种基本需求，和食物、水一样基本。 没有它，你会死——或者至少，你的心理会严重受损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成年人即使在糟糕的关系里也不愿意离开——即使那段关系充满了痛苦和争吵，但"有连接"总比"完全没有连接"要好。
人类最可怕的惩罚，不是肉体上的折磨，而是单独监禁——完全切断和其他人的所有连接。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宁愿被恨，也不愿意被无视——恨至少还是一种连接，而无视是完全的不存在。
结语
到这里，我们完成了第11讲——情绪的基础部分。
我们知道了： - 微笑是社会信号，不是内心喜悦的自然流露 - 我们天生怕蛇不怕枪，因为我们的大脑是为原始世界设计的 - 父母对子女的爱，是"自私的基因"传播自己的方式 - 爱不是因为食物，而是因为接触——布妈妈比铁丝妈妈更重要
但情绪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。到目前为止，我们讨论的都是"对自己"的情绪（恐惧）和"对亲属"的情绪（父母对子女的爱）。
但人类社会中还有一种更重要、也更复杂的情绪：对陌生人的情绪。
为什么我们会帮助一个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？为什么我们会对陌生人友善？为什么我们会对背叛我们的人感到愤怒？为什么我们会因为内疚而做出不理性的事情？
这些就是社会情绪——它们是人类合作的基础，也是第12讲的主题。
在下一篇文章中，我们会讨论所有社会科学中最深刻的思想之一——囚徒困境。以及，为什么"有脾气"、"容易愤怒"、"会记仇"——这些看起来非理性的特质，实际上是进化出来的优势。
下一篇预告：囚徒困境——人类合作的底层逻辑。 为什么吸血蝙蝠会和饥饿的同伴分享食物？为什么"你帮我，我就帮你"可以进化出来？为什么互惠利他必须惩罚骗子？63个程序比赛，为什么最简单的"以牙还牙"赢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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